纪念我们的伟大电影人谢晋

 

     自《芙蓉镇》让谢晋攀上个人电影艺术的最高峰后，就再无更丰盈的电影作品与我们会晤，去领悟历史和人生的交相辉映。《鸦片战争》算是一个回光返照，但也未走向浑圆畅通的境地。除了单个场景足见这位电影老人炉火纯青的匠心所在外，更多的时候，片中庞杂的人物关系常给人以凌乱之感，更深的题旨，封建社会如何向半殖民半封建的顽强过渡，也只是浮光掠影。也就是说，早在2008年10月18日的清晨，谢晋的电影时代已经终结。必须强调的是，雄心不老的谢晋还有好几个电影计划在筹备，最有可能成立的是他的《江湖祭》。谢晋透露要在这部影片里展现他的青年时代，那会是一个江南少年在兵荒马乱的天府之国，所经受的艺术和人生的双重启蒙吗？现在看来，真成了永远的谜。

 

     我们所知道的讯息是，18岁的谢晋考进了四川江安国立剧专，教务主任是大名鼎鼎的曹禺，班主任是北京人艺的开山人物焦菊隐。这两位戏剧大家所追求的是“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坚信社会对人性无孔不入的深刻影响。谢晋近半个世纪的电影生涯，基本秉持了这样的创作原则。而谢晋鲜明的政治风味也在他年深日久的创作经验中成了最显著的标识，他的影片虽然有着标签式“政治”电影的熟口熟面，但他的政治态度常常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与官方意识达到了吻合。从某方面来看，你可以说谢晋是天真的，也可以说他是赤诚的。他真的相信一个篮球运动员（《女篮5号》）、一个女仆（《红色娘子军》）、一个越剧名旦（《舞台姐妹》），在红旗招展下能获得完全的新生。他对创作环境和政治气候的高度适应，使他的大部分作品成了新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影像化思想文献。假如说杜甫的诗是“诗史”的话，那么新中国的电影导演中，也只有谢晋的电影能够称为“影史”。他是中国百年电影史，最具史学研究价值的一个极其醒目的座标。

 

     谢晋电影的辉煌期，是他在文革后相继完成的“反思”三部曲，既《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和《芙蓉镇》。描述的均是知识分子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的苦难遭遇，只是三部影片的三个主人公在面对命运不公时，态度却不径相同，《天云山传奇》里的罗群还保持着一腔赤诚；《牧马人》中的许灵均则在敕勒川，寻到了另一份田园牧歌；《芙蓉镇》那位由姜文饰演的秦书田有着假痴不颠的散仙作派。可以说，罗群力图接近历史，许灵均则相当自觉地融入到历史中去，而秦书田更难得的有几分游走于历史边缘的潇洒从容。通过这三部影片，谢晋对政治和人的相互关系，进行了越来越理想化的阐释。从谢晋最早期的，“人”为“历史”服务的乐天派，到高峰期的“人”与“历史”对话时的受挫，直至放弃“对话”的释然过程。也可看出谢晋导演在艺术思想上的微妙嬗变。至少我们从秦书田身上，看到一代知识分子意图独善其身的俊朗风貌。也正是从秦书田、乃至许灵均的身上，我们能体昧到谢晋在泛政治洪流的裹挟下，意欲出世而行的独立品格。

 

     在谢晋的“反思”三部曲之前，他的不常被人提及的《啊，摇篮》已显露出谢晋对“人”在“历史”中正常站位的几许思考。一个巾帼英雄式的女战士李楠，在炮火纷飞中也一样渴望为人妻、为人母。按片中的说法：革命不是让我们忘记成为一个女人，而是让我们更好地成为一个女人。归根结底，革命是为人服务的。而在“反思”三部曲之后的《最后的贵族》，谢晋的创作风向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影片根据白先勇的名篇《谪仙记》改编，一群大时代的遗民，以一种无根的状态四处零落，家国感的逐步丧失使得片中的四个女人不同程度地沦为历史的尘埃。正处创作盛年的谢晋第一次把小布尔乔亚情怀，放到了这部看似洋味十足的影片里（注：影片的外景地主要在美国）。在此之前，对谢晋电影模式的讨论，在文化界已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一点，是指谢晋的影片有太过煸情之嫌，于是在《最后的贵族》里，谢晋也多少降低了剧力奔腾时的温度，这主要也归于原作虽为短篇小说，但颇有散文化的倾向。更主要的是，谢晋的影片真催人泪下的话，多有悲壮之感，而《最后的贵族》只能说是悲凉了。影片公映后，反响平平。但谢晋所流露的，一种宿命般的飘流感，既应合了大历史的脉搏，又有着与大时代擦肩而过的复杂情愫。《最后的贵族》也成为谢晋电影年表里最为暧昧的篇章，也正是有了《最后的贵族》，让我们很难对谢晋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作出一锤定音式的盖棺论定。

 

    《最后的贵族》里那个叫李彤的女人与吴琼花（《红色娘子军》）、竺春花（《舞台姐妹》）、秀芝（《牧马人》）、胡玉音（《芙蓉镇》）实在是迥然有异、李彤一不刚烈、二不甜美，有着我行我素的神经质特色。李彤逆流而上的高傲风姿，在她蹈水于威尼斯之时，仍然无法确定她自决于历史的真正意义，回溯她的一生，仿佛也可有可无。《最后的贵族》才是谢晋导演生涯中真正的句号，而非那部2001年完成的《女足九号》。

 

     现在，谢晋离我们远去了。这个爱喝酒，爱激动的老人去了一个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他还在思考着他的历史，和我们的历史吗？也许我们到了那儿，才能真正地找到答案。

 

    注：前天是谢晋下葬的日子，可以说我是急不可耐地，要把这篇小文贴上来。这是给《电影世界》情急之下写的一篇稿，编辑告诉我，因版面有限，删去了七百字。现在这个，算是完整版了。过段时间，我还会写一下谢晋。毕竟这个导演值得说的地方太多了。